回到台灣之後的秋八月,開始細細讀起了紀子焉要雪狼轉交給他的東西。
裡面的資料很豐富,從邪闕到死亡島,該有的相關罪證通通一清二楚;然而最讓秋八月不解的是,裡面卻也有關於釋靈真的犯罪證據,無論是直接或是間接的。
這代表了甚麼?
秋八月抿了口桌上冷掉的茶,並推敲著紀子焉的用心。
雪狼曾經說過,紀子焉與釋靈真做了條件交換以保護他的安全。但他們之間是否談到過關於這個官司的事情?一旦他交出資料並偕同檢察官提起上訴的話,那麼釋靈真恐怕就有大麻煩了。這又是否會影響到雪狼的安危?
這時,秋八月家中的電話響了。
「學長,事務所這裡來了一位你的客人。」電話的那一端傳來的,是紅雲看好戲的聲音。
「誰?」
「釋靈真的主人,寵愛喀爾小姐…對不起我更正,是先生。」
「請他等我半小時,我現在就過去。」
「噢、對了,他請你順便也帶上…資料?以免家中遭逢不測。」紅雲小聲的哇喔了一聲,以表達他對這赤裸裸的威脅的讚嘆。
秋八月揉了揉眉心,仍是點著頭答應了。
「很高興見到你。」半個小時後,秋八月終於是在事務所內見到了平常鮮少對外露面的釋靈真主人──寵愛喀爾。
「我也一樣。」對方相當有禮的起身握了手。
在那當下,他兩人都互相打量過了對方。雖然寵愛喀爾的外貌打扮上像個女子,但那一身的泱泱氣度,可不是一個普通人。
反觀寵愛喀爾,他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悠悠地開口說:「難怪我們的大科學家堅持要等到你。你確實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何以見得?」對於寵愛喀爾的這段話,秋八月是半得意半頭痛。
這表示,他們已經注意他很久了。
「你的態度。」寵愛喀爾說:「對於如此謹慎的人,我們一向都不等閒視之。」
「這是我的榮幸。」秋八月無奈的說。
「相信你已經拿到我們的大科學家要給你的晶片了吧?」頓了頓,寵愛喀爾單刀直入的切進了主題。「我相信以他的個性,肯定是一個也不放過。」
「…你想跟我談條件?」秋八月也不避諱的直接問。
「聰明。」寵愛喀爾笑著說:「如果我用紀雪狼當作條件,你肯定不買單。那麼說吧,你想要什麼?」
「我要他。」秋八月也回答得相當直接。「不只是他的人,還有他的實驗。我要他們完完整整的還給我。」
「還?」寵愛喀爾呵呵笑了兩聲。「恐怕這個字不是這麼用的吧?」
「關於他的實驗,不瞞你說,我也投資了相當的金額進去。」
「那到底是什麼?」
「他的專長:基因複製。」寵愛喀爾說:「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我們不需要女人的子宮。」
秋八月這下子可是徹底的吃了一驚。他沒料到紀子焉居然連這都能做到了?
「不、還沒。」回答了秋八月心底所想,寵愛喀爾說:「但是幾乎,他幾乎要成功了。」
「他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不是嗎?」
秋八月在心底附和了寵愛喀爾的這句讚賞。
紀子焉,你的確是個天才。
「所以,你想要複製一個人?你自己?」
「不。」寵愛喀爾反駁說:「恕我無可奉告。但我可以向你保證,絕對無關你所謂的『社會公平正義』。」
「…我得想一想。」秋八月並沒有答應。對方是寵愛喀爾,對他來說,就算是出爾反爾也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悄悄抿出一個笑容,寵愛喀爾相當識趣地站起身:「我相信秋先生會給我一個好答覆的。」
正當他轉身欲走時,秋八月卻叫住了他:「等等。」
「換我有個問題。」
寵愛喀爾回過頭,彷彿已經知道那是個什麼問題的說:「那件事與我無關。我從不用毒品控制人。」
「不過秋先生我想您也知道一個道理:對著野生動物,這一類的物品用久了,通常沒什麼好效果。」
「當然,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我先離開了。」寵愛喀爾點頭示意。
直到他踏出了事務所的門,一向識相的學弟紅雲才是又摸進了會議室。
「聽說學長拿到決定性的關鍵證據了?真不虧是學長好厲害啊!」先是狗屁不通的拍個馬屁之後,紅雲才是進入主題的問:「學長想怎麼做?」
斜睨了他一眼,秋八月反問:「你是最一開始起草的人,你想怎麼做?」
「呃、代替月亮懲罰你?」
「那我老婆怎麼辦?」
「嫂子吉人自有天相?」
「跟你老婆一樣?」
「不一樣。我老婆那是神明有顯靈。」
「那就讓神明也順便保佑一下我老婆吧。」這是秋八月的結論。
三個月後,秋八月針對手中的決定性關鍵證據,偕同了檢察官,再次對邪闕以及死亡島提出上訴。由於這次提出的相關佐證甚至有包括了曾經有過合作關係的釋靈真,導致本案再度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
對於兩方來說,同樣都蒙受了莫大的壓力。
尤其是對邪闕來說。
「左宛翠,妳保證過紀子焉的人。」鬼訴質問著坐在他左手邊的女人。
任誰都知道,能夠請動釋靈真出面的人,在世界上可沒有幾個。
「何必生氣?事情未成定局之前,說什麼都不準的。」左宛翠在拋了一個媚眼後笑著說。
「定局?」鬼訴尖聲問:「那些證據,還不夠定罪?」
「當然不夠。」左宛翠說:「如果沒有證人可以證實那些資訊,光解釋來源就夠我們的秋大律師頭痛了。」
「妳打算殺了他?」鬼訴問。
左宛翠睨了他一眼。
「哼,妳捨不得。」
「如果說,他的症狀可以嚴重到無法出庭,或是有違誠信原則,那倒也是一樣的道理。」最後,左宛翠只是笑著這麼說。
三天後,當檢警帶著搜索票找到位於幼獅工業區裡的這個廠辦時,僅僅只發現了早已是昏迷不醒的紀子焉,以及一堆未及銷毀的實驗。
紀子焉在加護病房裡過了一周。在第一時間就得到消息的秋八月立刻就趕到了醫院去。
他看著紀子焉面黃肌肉的臉,簡直心痛得無以復加。比起怪罪邪闕或是死亡島,他更寧願選擇怪罪自己。若不是他太過自信於自己的步調,又怎麼會讓他落得今天下場。
「這位先生,請問您是…」一位醫生出現在秋八月身邊,探詢似的問著。
「家屬。」秋八月毫不猶豫的回答說。
「那太好了,我必須向您解釋一下這位病患的狀況。」醫生嘆了口氣後說:「患者有嚴重的毒癮,並且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正常進食。這導致了他有營養不良的狀況,並且在身體各方面都顯得相當的虛弱。」
「一旦今天確認患者生命跡象沒有問題後,就會轉移到單人病房。因為他狀況的關係,抱歉我們無法讓他住進還有別人的病房。」
秋八月點點頭表示理解。
「另外關於戒毒方面的事項,將會由檢警向您解說。」
「好的,謝謝你。」秋八月謝過醫生之後,又看向了紀子焉。
他想著,這麼樣一個自尊心高的傢伙,肯定不會答應進勒戒所的。不過反過來說,這其實倒也是好事。
在出了加護病房之後,秋八月撥了通電話。
「學弟,我記得你是不是說你曾經有個委託人是開裝潢公司的?」
「幫我跟他聯繫一下,等等事務所見面談。」
次日,醫生判斷身體機能無大礙的紀子焉轉到了單人病房,門口並有檢警監管。在他醒來後,毫不意外的看到了在床邊的秋八月、紅雲,以及檢察官。
秋八月搖著手搖桿讓他稍微能坐著,接著再遞上了杯溫水。紅雲及檢察官的表情在這一連串的動作之後變得相當的微妙。
「我可以出庭當證人。」紀子焉在喝了口水後,用他沙啞至極的聲音這麼說:「但是我要求免責。」
檢察官看了一眼秋八月。
「我知道那不是不可能…」不過才說了兩句話,紀子焉已經開始顯出疲態。
「沒錯,那的確不是不可能。」秋八月附和的說完,檢察官與紅雲都驚愕地看向他。而他只是伸手撫上紀子焉的額頭量體溫,還順便幫他蓋好了被子,好老公附身的他甚至完全不介意在大家面前表現得如此殷勤。
「秋大律師,我想我們必須談談。」檢察官瞪著眼睛說。
秋八月點點頭。「的確有需要。但是,這裡談吧。」
瞄了一眼已經閉上眼睛的紀子焉,檢察官揪著秋八月走到窗邊去低聲喝道:「免責?有那麼好康的事情拜託你告訴我啊。」
「我現在不就說了嘛?」秋八月聳了聳肩。
檢察官差點沒翻了個白眼。「好,那換我告訴你。現在所有的證據都顯示了他可能是個共犯,你告訴我這是要怎麼讓法官免責?」
「先讓他當汙點證人,然後以戒毒的名義申請保外,接著再由我擔任委任律師出面申請要求外監。」秋八月一口氣說完,接著挑了眉:「你覺得這提議怎麼樣?」
檢察官又是瞪了瞪眼。「不錯,你都想好了嘛?」
「那是當然。」秋八月毫不避諱的點點頭。
「…你利用我?」頓了半分鐘,檢察官狐疑的問。
「別說得這麼難聽。」秋八月皺眉。「我們這是互助合作嘛。」
檢察官又是瞪了他一眼。「你最好保證他會乖乖合作。否則不要說是外監了,被反咬一口都有可能。」
聞言,秋八月只是笑著搖搖頭。「你不認識他。你不知道他的能耐。」
再送走了檢察官與紅雲之後,秋八月又坐回了床沿。
「醫生暫時用嗎啡來暫緩你的毒癮。」他伸手撫上了紀子焉的頭髮。他知道他還強撐著精神醒著。「你睡吧。把精神和身體都養好點。我會讓一切都順利的。」
微微睜開了眼睛,紀子焉看向秋八月。「謝……」
「不用謝我。事成之後嫁給我就好。」秋八月笑著這麼說。「幸好紐約已經通過同志婚姻法了。」
紀子焉聞言,也是微微的笑了。
三天後,在釋靈真的護送下,紀雪狼自公國休學返抵了台灣的家門。他哽咽的與秋八月擁抱在一起,也到醫院去看過了紀子焉。
「他會好起來嗎?」紀雪狼轉頭問著秋八月。
紀子焉此時仍正在睡。只要是秋八月在醫院的時間裡,他就是睡著比醒著的時間還多。這也導致了秋八月幾乎就把醫院給當成是他另一個家了。
揉揉紀雪狼的頭,秋八月笑著說:「別問這麼無聊的問題。」
紀雪狼立刻破涕為笑。
「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情還有很多。包括他的身體狀況也是。」
就在紀子焉住院後的第一個月滿,法院寄來了開庭審理的通知。
秋八月、紀子焉在與醫生討論過後,醫生與法官都同意了紀子焉可以在有護理人員陪伴的情況下出庭。
不得不說,在傳喚了證人紀子焉之後,法庭上的確是稍稍出了些狀況。主要原因就是出在犯人鬼訴的暴動。原本安靜聽著庭審的他在看到紀子焉的瞬間開始破口大罵。他不只罵紀子焉,也罵向同是疑犯的左宛翠。
最後在不得已之下,法官只好裁定將之暫先收押。
在紀子焉的指證之下,鬼訴與左宛翠的犯行一一被揭露,這其中甚至囊括了幾樁詐欺及強盜殺人罪。法官最後裁定全案審理結束,犯人鬼訴合併刑責後獲判無期徒刑,犯人左宛翠合併刑責後無期徒刑。
就在兩犯被送押出法院大門的瞬間,兩顆自五百公尺外飛來的子彈讓他們雙雙倒地,緊急送醫後不治身亡。
這樣的情節在社會上引起了相當廣泛層面的討論。包括了鬼訴、左宛翠,甚至是紀子焉、秋八月,都成了電視上各家節目的大肆討論對象。
兩個月後,紀子焉出院。在經過了一連串的評估及申請手續後,秋八月為他爭取到了外監的機會。
「你知道是誰殺了他們兩。」這是秋八月回到家的第一句話。跟在他們身後的紀雪狼瞪大了眼睛不敢說話。
紀子焉瞄了紀雪狼一眼,然後才是對著秋八月說:「你確定你要在這裡和我討論這個?」
接著,秋八月比出了家中幾個位置。「這些都是監視器安裝的位置。當然,是我同意的。」
紀子焉聳聳肩。「好吧。」
「我當然知道是誰。那天在與你碰面之前,我去找過他。」
「他叫半天盲。是左宛翠的舊情人。」
「他人呢?」
「死了。」
秋八月沒有說話。而紀雪狼仍是瞪大了眼睛。
「他本來就想死。」
「他以為他與左宛翠相戀十年,誰知道卻是被騙了十年。」
「所以你在找我之前去找了他,告訴他左宛翠的行蹤。」
「沒錯。這是我答應過他的。」
秋八月皺了皺眉,卻沒有再說什麼。他領著紀子焉到了一間特別打造的隔音房,並解釋說:「這房間有全天候監控,主控方是我,副控方是北監。」
紀子焉點點頭,沒有說什麼。
這天晚上,趁著紀雪狼睡了,秋八月才是繼續問:「早在她開始利用半天盲的時候,你就知道了,對不對?」
躺在床上轉頭望著秋八月,紀子焉承認說:「我那時的確有注意到。」
秋八月沒有說話。他在等著紀子焉繼續說下去。
「這簡直是筆爛帳。」紀子焉先是不屑的發表了結論。
「左宛翠當時是實驗室助理。我愛上了她的雙胞姐姐左宛盈,左宛翠卻愛上我。她一方面假意與半天盲交往,另一方面卻踩著他的背景、利用我的實驗與邪闕交涉。」
「我沒有阻止她是因為,他是真的愛左宛翠,而我則需要經費。」
「最後她進了邪闕,拋下了半天盲。」
「血眼邪狩想殺他,我阻止了。我在左宛翠的面前告訴他們兩人,這不過就是個可憐人。」
「事實上你卻是想留他到今天。」
紀子焉微乎其微的笑了。「所以我說,這是筆爛帳。」
秋八月嘆了口氣。「提醒我,以後別和你作對。否則什麼時候還的都不知道。」他轉過了自己的身體,將紀子焉摟進懷裡。
他還很瘦,他的身體還有著顫抖。紀子焉在沉默之後回擁著秋八月,然後說:「告訴我,你和釋靈真交換了什麼條件。」
「他只要他的東西。」秋八月說:「而我要你。完完整整的你,以及你的實驗。」
在說完的同時,秋八月吻上紀子焉的額際。他開始撫著他的身體。他讓他們兩個都硬了起來。秋八月溫柔的將自己放進了紀子焉的身體裡,卻強硬的要求他配合著節奏。
紀子焉皺著眉頭被搖晃著。他還太虛弱,承受不了這種激情。但是他沒有拒絕。因為他是秋八月。他等了六年又七個月的人。
他們一直到睡著都是摟著彼此的。
不會再有左宛盈了。
紀子焉在那間房裡被監控了一年半。前半年是戒毒,後面一年是觀察。最後在秋八月的申請下,紀子焉獲准假釋。
說是假釋,其實也沒有甚麼不同。他向紀雪狼秀了秀腳上的電子銬,那玩意兒可以全天候監控他的行蹤。紀子焉覺得這倒沒甚麼不好。邪闕與死亡島毀得太快,大家都知道那與他有關,在這前提下,難保不會有想藉機尋仇或是勒索的人。
這樣很好,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利用政府資源來保護自己的安全。
紀子焉的研究實驗仍在持續進行著。一方面是為了寵愛喀爾當初所提的條件;另一方面也是他想知道自己究竟可以做到什麼地步。
一年後,寵愛喀爾自實驗室中帶走了一個經由胚胎所培養、孕育而生的孩子。在一旁觀看整個過程的秋八月緊皺著眉頭不說話。在寵愛喀爾離開之後,紀子焉主動開口說:「那孩子活不過三歲。」
「……他知道嗎?」
紀子焉點點頭。
嘆了口氣,秋八月說:「我覺得很不安。」
紀子焉挑眉回望他。
「就像是在褻瀆神蹟似的。」
聽完秋八月的回答,紀子焉倒也不惱,只是笑著說:「你和雪狼說了一樣的話。」
「人類是自私的,秋八月。也許我研究這些初始是為了左宛盈。但到了今天,這一點就連我自己都無法肯定了。」
「你還打算繼續研究嗎?」秋八月又問。他的直覺認為這研究儘管在科學上可以得到許多成就;但在別的方面來說,卻可能失去得更多。
紀子焉沉默了數分鐘,最後只是迴避了秋八月的眼神。「我不知道。可能會,可能不會。」
「回過頭來說,我也失去了太多。」
「儘管那些對我來說並不一定是有意義的。」
在這天離開後,紀子焉鎖上了實驗室的門。
他決定在他們沒有找出一個答案之前,他不會繼續進行自己的研究。他將鑰匙交給了秋八月,後者則是鄭重的將鑰匙給鎖在了以他名義所開設的銀行保險櫃裡。
到這天為止,紀子焉與秋八月已相識了十年。第一年他們可能相愛,然後分離了六年,最後重逢。秋八月特地挑在了第十年的秋天,帶著一家人到了美國紐約去。
這仍是要歸功於他在國外小有名氣,他與紀子焉在紐約市長的面前公證結婚。後者笑著說這下子想跑也跑不掉了。
接著秋八月又帶著紀子焉去見了他的兄弟,然後發現原來他對他的一切也是知之甚詳。
他們依舊住在了那間約莫四十坪大的、裝潢過的房子裡。秋八月沒有另外買過房子的打算,紀子焉也沒有搬出去的打算。
他們就會這麼住在一起一直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