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央歌
  
  
    魔劍道的邊境,寒風颼颯,如豆點般的雪緩緩落下,將大地鋪上一層灰白,輝映冬日荒涼。一抹身影停駐在邊境城牆,黑絨暖氅厚厚地裹於昔日挺拔身影上。

  闇蹤呼吸著雪國空氣,厚重外氅內是一層又一層的裘衣,顯示他的身體已不再能承受刺骨冷風,他卻依然在城垛上坐得挺直,倔強地一如他年輕時。右護法已多次來勸離他返回宮內,卻被他回絕,他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看見雪景了。毒素已蔓延至全身血液,傷口中能見到的血,全然是暗色。他的身體日漸衰微,本還能勉強地撐著處理朝政,而如今,連坐在桌案前兩個時刻的體力都已乏。

  為何在死前想來看西疆一眼?他沒思考這問題。魔的天性是執著,卻並不喜愛將自己陷溺於問題中。只是莫名地,在將死之前,他內心升起一股走過從前土地的慾望。

  他看著遠方。

  在魏諏臣還未有名字之前,他們便是於如此一個雪日相遇。

  那時他是個孩子,擁有著這輩子他最任性的時刻。他想要一條生命,便汲取一條生命,他想要魏諏臣,便留下魏諏臣。他並非不知世事的孩子,但還將天下看得太天真,於是他將魏諏臣圈養自己的生命之中,以為自己獲得了一個武器,卻不知這是兩面刃,魏諏臣替他完成了任何心願,同時,將他割刺的傷痕累累。

  魔是不能擁有弱點的,魔也不能低頭。

  所以他不承認魏諏臣對於他的重要性。魏諏臣傷害他,他亦傷害魏諏臣,而後斥責他、疏遠他,驅逐他。
他內心燃有一種專屬於魔的狂炙暴焰,愛恨同極,死生相逼。他並非不想細水長流,只是他不懂什麼叫恆久綿長。他只知道他想要什麼便要得到什麼,得不到,即便不想毀去,但也不想好過。

  所以,他看著魏諏臣遠去。

  如今回想起,所有往事如寒風中呵出的暖意,清淡如煙,迅疾消失於風中,卻在心田留下那殘純的一絲影。



***


  大雪中有人影走來。

  不乏不緩不重、不疾不徐,以一種沉靜地姿態行走著。身影的後端揹著一把劍,劍身閃著清藍的微光,在雪地中綻放異樣色彩,闇蹤知道只有一把劍如是。

  異端。

  身影越是靠近,守城的衛士越從尖銳防備轉而成為不知所措。

  「魏將軍……」士兵嘗試攔阻。那人眼一掃,一如當年他治兵的威嚴,所有衛士們又悄然後退。舉止,更加的無措。

  身影停泊在黑氅之前。

  「魏諏臣。」

  「闇蹤。」

  是闇蹤,不是魔皇嗎?

  他已沒有力氣笑。

  那身影如七年前他所認識的一樣,眉間淡痕緊皺,淺藍的眼眸閃爍著他難以理解的光芒,姿態一如以往,像是臣服、像是兄長、像是保護者,又帶著他們因歲月而淬練而出的疏離,不同的只是氣勢較七年前顯得堅定。

  眼裡是憂色,還有一點喜悅。

  闇蹤聽不太清楚為此情況而來的右護法對那人冷言冷語什麼,他只感覺自己的目光專注於那人身上不曾稍離,而右護法的劍抵在了那人胸口,那人卻連身子也不曾動一下,亦是,專注地望著他。

  時光冉冉而逝,他們卻一瞬不移。

  好半晌,那一身白衣說。「你該回宮休息,闇蹤。」而後垂下眼睫。


***


  魔皇闇蹤自病後,從無睡上如此安靜的一眠。

  前將軍魏諏臣並無離開魔皇殿,伴於君側,伴於褟上。即便連右護法都無法說動他離開魔皇身邊,魔皇亦不讓右護法有所動作。

  他說,吾都要死了,你還管得著一個魏諏臣在吾身邊嗎。

  右護法沉默無言。

  他其實驚訝於此兩者的默契,從兩人見面以來,魔皇與魏諏臣並無多言,僅是那麼短暫兩句言語,卻像是有了默契,一個返西疆別殿養病、一個伴隨,不離彼此。彷若若干年前,他們沒有經歷愛恨決裂,不曾出現流言斐語,沒有月靈公主、沒有妖后,更無玉蘿。純粹潔淨,遺世獨立。

  他的內心有些不屬於魔的害怕。在那麼多年以前,那時魔劍道的權力複雜詭譎,魔皇闇蹤頂著父親驟世的壓力,上有妖后權妃虎視眈眈、下有內部權力的分化與抗爭;外有天策王朝的壓迫,內有他們離間魏諏臣與他的感情。即便如此四面夾雜,魔皇闇蹤依舊活得自主而威儀,生氣蓬勃。如今魔皇與前將軍魏諏臣和平地坐著,沒有尖銳、沒有一觸即發,更無魔皇平常的傲氣與怒氣,恣意縱性,右護法卻覺得闇蹤朝著死亡步步邁進,那遺傳自妖刀界的尖長細耳與絕豔容顏越發晶瑩透明,輪廓越趨明顯,狂狷之氣越發彰顯也越是內斂,彷彿渾然純粹了他最初的模樣,如初生氣質的靜然與任意。

  右護法知道,魔皇闇蹤知道,魏諏臣也知道,他的生命將盡。

  右護法希望他能衝動地拉開魏諏臣,使兩人再次生離,而後魔皇闇蹤憤怒,再如當年一般屹立數年。

  只是,那都不可能了。


***


  「右護法,這是命令,你聽不懂嗎!」

  「吾魔劍道子民,哪個不知本皇病已沉痾,早死晚死,有何區別?」

  魔皇殿內,難得聽見久病的魔皇闇蹤勃然大怒,斥責右護法。他這等脾氣已數年沒有出現,殿內一干隨侍都畏縮著。而一旁的魏諏臣如往常般靜默不語。

  右護法沉聲而道:「要臣在魔皇未死的情形下發佈魔皇死訊,臣不能!」轉身又對魏諏臣道:「汝乃罪身,老臣不知汝懷何等居心,竟然要帶走魔皇,並要老臣發佈魔皇死訊。」

  闇蹤冷笑一聲,「你不必牽連到魏諏臣身上,是本皇想如此做的。吾尊重你為先代老臣,因此事事借重於你,只可惜你眼中以沒我這皇帝了。今天這事你不做,本皇也找得到人執行!」雖是喘著氣將這話說完,卻嚴厲至極。

  右護法臉色灰白。

  魏諏臣在此時開口。「死於魔皇殿,固然無愧於家國;但若連如何死去都不能選擇,是否太不近人情。還望右護法深思。」那語氣如魏諏臣從前那般沉靜、壓抑、卑下,還帶點魏諏臣的溫潤寡言,卻字字句句透著堅毅與無法改變的決心。

  右護法靜默。

  是什麼,讓這曾帶著一身傷遠離魔劍道的少年,重新拾取他生命中缺乏的執著與意念,回到魔劍道?

  是什麼,讓這從不協調的黑影與白影,從此有了共通的想望?

  右護法長長地嘆一口氣,最終執著,不願鬆口,但,也崩融了一角。


***


  魔皇闇蹤沒有離開西疆別殿。

  在右護法的不屈之下。他與魏諏臣依舊居於魔劍道,只是身子一日衰敗過一日,直至連床褟都無法離開。

  他睡眠的時間多,而醒著的時間稀少。

  他慢慢地遺忘了很多人,他的父親、他們母親、他的臣民。

  他的眼睛所見漸趨模糊。

  大雪來臨的那日,魔皇將右護法召喚來床前。他已不激動、不憤怒,無任何情緒,只是淡淡地說。「你要做三代老臣,替吾魔劍道奉獻。」

  「皇上……」右護法即刻跪下。

  「右護法,魔劍道有吾魔皇、無吾魔皇,已無差別。吾的國家沒有吾依舊強大,身為人君,吾已盡責,你放吾走吧。」

  右護法未曾聽聞魔皇闇蹤如此言語,即便闇蹤還是孩童時,從來都是頤指氣使、任性妄為,何曾這般淡然,只怕真是大限已至。不禁心頭淒涼,潸然淚下。

  闇蹤等他哭完,也不言語。

  右護法長嘆一聲,於地下連磕三個響頭。「臣,拜別魔皇。」


  三日後,魔皇闇蹤逝世的消息,傳遍全國。


***


  右護法行於大風雪中。

  他身前不遠處,一個白色的身影揹著黑色的身影,踽踽於雪路。

  黑色的身子很瘦弱,披著極厚的衣裘,微弱的呼吸起伏幾不可見,右護法卻恍然感覺自己看到那從無笑容的臉龐,竟然透著一點弧度。

  那是滿足。魔從無的情緒。

  魏諏臣的身影很堅毅,揹著闇蹤走在被風雪掩埋的天地。那是條前往獨孤峰的道路,通向他們還未嚐遍愛恨悲苦別離前,宛如天地只有彼此存在的回憶。

  那時,他們的生命只有彼此;此後,他們的生命亦只有彼此。

  風雪逐漸地大了,大到右護法的腳步再也歪斜難行,卻見魏諏臣沉穩依舊,揹著闇蹤,在積雪中留下足跡。

  闇蹤的前半生,魔劍道陪著他,他最後的一點燭光,由他陪他度過。

  從此他不再是眾人的魔皇,只是他的闇蹤。

  生不能伴,死亦相守。



  暴風雪降臨在魔劍道境內,連吹半月,西疆方圓五十里內,凍死數萬,生物無存。
  右護法卻覺得,那一黑一白的身影,一定還活在雪跡之中。

  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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