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闇蹤御駕親征的消息,是在夜半時分傳到北境軍隊的元帥帳裡的。
  
  魏諏臣撫過那張蓋有魔皇攝令的詔書。他想著,闇蹤究竟是如何說服妖后與權妃的?
  
  近日北燕攻勢越發地咄咄逼人,莫不是已到了強弩之末。然,魔劍道軍也同樣。
  
  這消息他早已傳回,卻萬萬料想不到前來援手的人會是闇蹤。
  
  闇蹤方娶妻生子,妖后權妃如何會答應讓他率軍出征?
  
  這莫不是,他使了些什麼手段罷?
  
  一思及此,魏諏臣心中便有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十年生死兩茫茫。
  
  這些年來,他與闇蹤聚少離多,倆人之間早已出現了許多他明白或是不明白的隔閡。儘管他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他與闇蹤,已是生份。
  
  如今,只差半步,他就要看到闇蹤坐上了那個位子。
  
  他明白,為了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們究竟花了多大的氣力。
  
  而今,只差半步。
  
  他唯一的心願是希望闇蹤能得償所願。可,洛子商卻曾經問過他,在那之後,他又將如何?
  
  他在當時,不過是逸出了一抹苦笑。
  
  他或許神往過洛子商口中的那些大江南北,可他究竟到不了那些地方。
  
  他這輩子,離不開闇蹤、離不開魔劍道。
  
  他或許會伴著闇蹤睥睨眾生,但是那又如何?之於闇蹤,他的生命不過是曇花一現,轉瞬即逝。
  
  思考這些,又有何用。
  
  魔劍道的一切,對他來說,除了闇蹤,從來不會有別的。
  
  十日後,當闇蹤所率領的大隊軍馬自黃沙的那一端踩踏而來時,當闇蹤那張他再熟悉也不過的臉出現在眼界內時,魏諏臣卻只覺得茫然。
  
  他與闇蹤四目相對,卻彷彿陌生。
  
  乘坐轡駕的闇蹤身穿黑色鎏金戰袍,頭戴長翎黑羽高冠,身後墨色披風張狂地披散開,襯出他勢在必得的決心。
  
  那樣的氣勢,那樣的猖狂,仍是當初的那個闇蹤。
  
  闇蹤沒有變。那麼,是什麼變了?
  
  魏諏臣別開了視線,然後如同其他將領一般,半跪在了闇蹤面前。
  
  「諸位辛苦了。」闇蹤的視線掃過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魏諏臣。
  
  他理所當然看見的,是士兵們困頓的面容。
  
  這場停滯不前的戰爭已持續了數年,終使人失去了耐性。
  
  而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便足以使士兵們感到被撫慰。
  
  援軍已到。
  
  闇蹤略微揚高的聲音,和著週遭如釋重負的哽咽聲,逐漸飄散在風中。
  
  「吾既已來到,自將與眾將士同甘共苦。」
  
  「下一個冬日之前,吾必將率領各位贏得最後勝利!」
  
  闇蹤字字鏗鏘,自信的語氣、拔高的音調在在都刻畫著最美好的結局。無論真假與否,他宛如誓言一般的話語已是成功地再次帶起眾人的戰意。
  
  「太子殿下萬歲!」
  
  「眾將士們!」
  
  「在!」
  
  「誰願與本太子一同作戰?」
  
  「殺!」
  
  「誰願與本太子共禦敵侮?」
  
  「殺!」
  
  「誰願與本太子同奏凱歌?」
  
  「殺!」
  
  「明日、即刻拔營。殺盡北燕,不死不還!」
  
  「殺───」
  
  魔劍道軍的呼聲響徹九天,就連大地都為之震顫。闇蹤手拄夜叉劍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那姿態彷彿是最威武的戰神。
  
  而魏諏臣舉目望去,彷彿就看見了闇蹤站在四野中央,群屬歸附的畫面。
  
  
  
  次日,大軍拔營而起,再次逐步向北燕逼近。
  
  正如闇蹤所預言的,魔劍道大軍自此勢如破竹,已是逐步逼近了北燕的大門。
  
  此時,闇蹤正坐上位,看著接二連三傳上的捷報。
  
  他至今尚未親上戰場第一線。
  
  「秉元帥,北燕已節節敗退。不出三日,便可踏進北燕領地。」
  
  游牧者從來最是見風轉舵。眼見國家將要破滅,各部頭目已是接二連三地獻上了貢品,並表明願為魔劍道屬國的意願。
  
  此話一出,帳中滿是歡呼聲。
  
  魏諏臣點點頭。他看了一眼闇蹤,便道:「繼續趁勝追擊。」
  
  「直到他們投降為止。」
  
  各部將軍聞言一陣鼓譟,紛紛請命要求出戰。
  
  魏諏臣本欲按部就班、逐步將北燕逼入絕境。但見眾人如此求心切,他竟也開始猶豫了起來。
  
  對於這場戰事,他已有七成把握。而此時此刻,實無再全軍出擊的必要。
  
  闇蹤見魏諏臣猶豫,便是開口道:「魏元帥,此戰經年,已是太久,也該是衣錦榮歸的時候了。」
  
  「吾要的,不只是勝利。」
  
  而後,闇蹤起身,伸手指向了地圖。
  
  「從這裡,到這裡。」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點上了兩個地方。一者,是他們現正駐紮的地方;一者,則是北燕國丹利單于的所在。
  
  「這些地方,都將成為我魔劍道的領土。」
  
  他雙目四顧之後,便道:「吾要最短的時間,最短的距離。」
  
  「眾將軍們!」
  
  「喝!」
  
  「立時整裝。」
  
  「明日丑時,吾為先鋒,全軍、進擊!」
  
  「殺!」
  
  而果真在闇蹤的帶領下,隔年的秋天,染滿塵沙的紛沓腳印終是一個又一個地印上了曾經是象徵皇族奢華的羊毛氈。
  
  丹利單于與他的家族羅列而跪,在他們面前的,正是魔劍道太子闇蹤。
  
  「汝只有一條路。」闇蹤瞇著眼,緩聲說道。
  
  「那就是,成為魔劍道領土的一部分。」
  
  他要北燕成為魔劍道名符其實的囊中物。再加上早已成為臣屬的匈奴國,這就是他渴望已久的版圖。
  
  一個,足以睥睨任何勢力的強盛帝國。
  
  強盛到足以向世人證明,他的的確確是勝過前任魔皇誅天,勝過他的父親。
  
  而魏諏臣看著這樣的闇蹤,也的的確確是想到了前任魔皇誅天。
  
  他想起了多年前,前任魔皇誅天踏破了西疆皇朝城牆的那一天。
  
  那一天,皇朝之人盡滅,不留活口。
  
  唯有他。
  
  魏諏臣抿緊了唇瓣,看著闇蹤下了一道又一道與當年相仿的命令。
  
  他看著丹利單于與他的家族一個又一個人頭落地,鮮紅色液體自屍身向周遭漫開。
  
  他看著鮮血染上了闇蹤的鞋靴及披風,染上了他那從不沾血的夜叉劍。
  
  闇蹤的臉上身上,有著噴濺的血液。那些腥紅色的液體劃過闇蹤略顯蒼白的臉,將他本就不屬凡塵的面貌襯得更加妖艷偏邪,又或者說是無比猙獰。
  
  魏諏臣忽覺背脊一陣寒冷。
  
  他縱使可以理解闇蹤何以如此,卻無法說服自己心安理得。
  
  他湛藍色的眼眸逐漸黯淡,縱使依舊不動如山,心底卻不斷反詰自問。
  
  他開始覺得這一切變得陌生並且難以想像。難道這樣的屠殺,就能讓他們得到想要的?這難道,真的就是他與闇蹤所想要的?
  
  魏諏臣的心底既徨且慌。他甚至懷疑起這一切的一切到底有何意義。
  
  他想見闇蹤。
  
  他必須從闇蹤身上得到答案。
  
  然而面對他的疑問,闇蹤卻只是冷眼相看。
  
  「魏諏臣,魔父已經死去十二年了。」
  
  「汝難道不認為,這時間已經太長?」闇蹤話語頓了頓,復又續道:「吾已讓右護法著手準備登基大典一事。一旦戰勝,吾便可順理成章成為魔劍道之主。」
  
  「而母后與權姨,在這之後也將還我魔劍道江山。」
  
  「在你我願望即將達成的現在,你卻問我這一切有何意義?」
  
  魏諏臣張了張口,便是再也說不出任何想問的話。
  
  他自認從未忘記過初衷。闇蹤的願望,就是他的願望。
  
  倘若他初心未改,那麼又為何他此時竟感到心虛?他卻又為何覺得,此刻闇蹤的神色,淡漠得教他心驚?
  
  闇蹤看著魏諏臣神色徬徨,驀地卻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魏諏臣,你認為,玉籮何以會有了孩子?」
  
  魏諏臣愕了愕,卻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劍。
  
  他不懂闇蹤這問話的意義。又或許,他懂的。但他只覺得難堪,所以他調開了自己的視線,不敢看向闇蹤。
  
  「臣…不知。」
  
  闇蹤見其神態如此,在沉默了片刻之後,方才是垂眼說道:「終究,你不信我。」
  
  這句話彷彿隱隱有著嘆息,又或者是哀悼之意。
  
  原來,他們耗盡了力氣來到這裡,卻仍是走上了這一步。
  
  這一步,無可挽回。
  
  闇蹤閉了閉眼後轉身,不再看向魏諏臣。
  
  失望、傷心、憤怒,都不足以形容他現在的心情。
  
  他從來深信,無論他倆分開多久,距離多遙遠,都不足以改變他們對彼此的信任,又或是其他。
  
  原來,他終究是錯了。
  
  魏諏臣只是個人。
  
  人類,最是多疑。
  
  人類,從不值得信任。
  
  闇蹤的視線停留在了夜叉劍之上。他看著那劍鋒有著血痕,斑斑駁駁的不甚清晰。他幾乎、就要有著想將之毀去的衝動。
  
  因為這把劍,不只代表著他,也是他們。
  
  而他們已經,名存實亡。
  
  「本太子累了,汝離開吧。」
  
  這是第一次,闇蹤私底下在的魏諏臣面前以「本太子」自稱。魏諏臣察覺不對,卻已是不及。
  
  他此刻,終於明白自己錯了什麼。
  
  錯在他的心,不該動搖。
  
  他每懷疑一次,他的心便動搖一次;而他每動搖一次,便是敲打了一次原本固若磐石的誓言。
  
  他方到此時才明白,原來從前闇蹤對他的每一次詢問,都是因為看見了他的動搖。
  
  說到底,原來闇蹤從來就是最明白的那個人。
  
  他看著闇蹤的背影,心頭從未如此沉重過。
  
  即便是月靈公主死在他面前時,都沒有。
  
  他退離闇蹤的營帳,重新踏進星斗滿天的黃沙之中。這片景色他已看了十數年,再不能熟悉,他半生戎馬,到今天方真正要畫下了句點。
  
  然他心中,無半分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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